
黄永厚先生寄来一图贺岁——今年子年,生肖属鼠,图上一鼠,翘着二郎腿,得意洋洋地高踞于粮囤之上。他没有像时兴的那样,写一堆物阜年丰、鼠兆旺财之类的甜言蜜语。谁都知道,年关头上,吹牛不会有人追究。这些年,年年头上都有文说一通天花乱坠,如“某年说某”,允诺金猴奋起、金鸡高唱、金猪拱门,如此等等。永厚先生的题跋是明朝人王象春的一首诗——《书项王庙壁》,同过年好像没有什么相干。诗曰:
三章既沛秦川雨,入关又纵阿房炬,汉王真龙项王虎。
玉玦三提王不语,鼎上杯羹弃翁姥,项王真龙汉王鼠。
垓下美人泣楚歌,定陶美人泣楚舞,真龙亦鼠虎亦鼠。
王象春,字季木,山东济南人。中过进士,还是那年科考的第二名。他好像不太服气,叹息道:“奈何复有人压我!”头一名自有头一名的背景,这一句牢骚得罪了人,后来官运一直不佳,最后的任职是南吏部的郎中,套用现在的官职,大致相当于一个不任实职的司局级调研员。他的诗作不少,不循时习,被认为是邪师外道,难皈正法,所以流传不多,但这首《书项王庙壁》却是广为人知,许多明诗选本都曾选入。朱彝尊在《静志居诗话》中说,他一位亡友亟赏此诗,“几於唾壶击缺”,看来“粉丝”不少。
中国文人喜欢在诗中臧否人物。王象春这首诗,就对项羽、刘邦这两位大人物作了一番评说。
项羽、刘邦当初并不是什么大人物,不过都是有野心的人。照司马迁的记载,他俩都见过秦始皇。项羽见了说:“彼可取而代也!”刘邦见了说:“大丈夫当如此也!”虽然一个藐视,一个艳羡,目标却都是自己想当皇帝。后来果然为了天下,龙争虎斗,打得个昏天黑地,野心得遂,小人物也就进入了“大人物”的圈子。在这场争夺中,刘邦胜了,项羽败了。在以成败论英雄的中国,自然会为胜者送上无量赞歌,对失败者则大抵少有好话,能像司马迁那样把项羽列入《本纪》,还有不少赞许之辞,就算很不容易了。王象春从功业的成就来观察,以为刘邦能去秦苛法,约法三章,如天降甘霖,深得民心,可谓真龙;项羽勇可称虎,但入关后只知掮枪绰棒、纵火劫掠,不懂收拾人心,只是一介莽夫,终较刘邦逊色。
这一评论虽很简洁,但未有新意。不过,王象春的刘项比较论还有后面两层意思,读来就颇不俗了。